第二十九章 我给你纳一双新的 (第1/1页)

    临近傍晚，纪庭轻敲了下桌面。

    小商铺的老板抬起头，一见是他，立即从摇椅上起了身。老板一面靠到柜台来摸烟，一面很自觉地说：“男的六七点就去长顺了，到现在还没下班呢。女的早上在院里晒了衣服，中午来我这买了一袋盐，其余时候都应该在家里待着，没什么异样。”

    “那谢木乔今天有来吗？”纪庭又问。

    “没有。”老板说。

    纪庭朝他点了下头，转过脸去看宁须安。

    沉而浓郁的霞云被框在商铺的小小门扉里，宁须安正倚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凝睇邻家关合住的大门，安静的身影被霞光描出一道沉寂的边，也像是被框束住了。

    这些天来，李朝柯那里算得上是一无所获，他们这里虽然隐约摸索到一只零落的线头，却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纪庭顿了两秒才走到宁须安身边，说：“先吃饭，今天就在这吃吧，省得回家再弄。”

    小饭店其实在马路的另一侧，但两人仍旧习惯性地多走了几步，声声吠叫在虚空之中荡出回响时，他们与下班归来的男主人迎面相遇。

    “好了好了，别叫了。”

    男主人先安抚了紧张的家宠，又再和声同宁须安与纪庭打过招呼——他在前几天和两人已经有过交谈。当然，因为出门探亲，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能够提供；问起谢木乔时，则确如他妻子所言并不相熟，只是在厂中打过几个照面。

    男主人隐约知道他们所为何事，又忍不住再寒暄关切几句，问了问最新的进展。

    两人说不出来什么，只得都无奈地摇了头。

    正静下来时，女主人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已经打开大门走了出来，见到宁须安与纪庭时不由得一顿：“是又有什么要问的吗？”

    “不是，”男主人先道，“碰巧在路上遇到，就聊了几句。”

    女主人应了一声，又小声催促一句：“菜快要凉了。”

    这一说，几人才闻到了隐约的饭菜香味。男主人笑起来，他是个热情好客的，又掺着点同情意味，干脆招呼两人：“你们也还没吃吧？要不来尝尝我老婆的手艺？”

    “这太麻烦你们了。”宁须安说。

    男主人一摆手：“不过是添两双碗筷的事。”

    到底是存着点别样的心思，宁须安与纪庭交换过眼神，跟着他们走进了家门。

    被拴在院门口的那只狗很矛盾，一边要提防着陌生人一边又要欢迎归家的主人，模样看上去很有趣；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几盆盆栽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概是因为这对夫妻都曾经在城市里务过工，他们家的装潢显然要比陆家塘和许庄中的大部分人来得精致很多。

    门口还有处大理石的台阶，男主人扶了夫人一把：“当心些别又摔了。”

    宁须安眉梢一动，问女主人：“您额角的伤是因为在这儿摔了磕到了？”

    女主人看了他一眼：“嗯。”

    “是在13号那天？”

    “是啊。”男主人接话道，“说是晚上走动时没注意……怪不得这13在西方不是什么吉利数字。”

    进了门，男主人先找了两双新的给客人，把妻子的放到了脚边，才再矮下身自己换鞋。

    他脚上穿的正是长顺工厂下发的解放鞋，穿的时间久了，显得灰扑扑的。

    他一面换一面和妻子闲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左脚那只鞋，这些天穿着不太得劲。难道是我前两天穿了皮鞋，脚变金贵了？”

    “你穿皮鞋才穿了多久呀！”女主人笑道，“就是穿的时间长了。”

    因为穿起来舒适，活动又方便，除了前几天要体面地去探亲，另穿了皮鞋外，大部分时间里，男主人都是穿着这双鞋子活动的。他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分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实在不舒服就扔了，”女主人柔声道，“我到时候重新给你纳一双。”

    男主人先是点一点头，过几秒，节省的因子开始作祟，叫他犹豫起来，又将鞋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宁须安站在男主人身后，都跟着望清楚了：鞋底的磨损痕迹很重，且都集中在脚的外侧。

    他伸手指了指：“您左脚大概是足内翻，把这里都磨薄了，穿着便会不舒服。”

    他又朝惊讶的男主人笑了笑：“我哥也是足内翻。”

    小的时候，为了多省点钱，宁须安基本上是穿宁须平穿不下的衣服和鞋子。衣服没什么问题，只是鞋子会因为码数偏大和磨损痕迹的特别，叫他穿得很不舒服，往往要在磨薄了、空余的部分多垫上一些纸巾或布料才能勉强。

    高中晨跑时也因此闹出过几个尴尬的瞬间，比如在他身后的同学跑快了一步，就能够轻易把他的鞋子踩掉，叫零散的纸巾掉落出来，像片劣质的雪花，顺着冷风又飘到其他同学——或者纪庭的脚下。

    于是宁须安追寻它们的眼神就会陡然止住，伸出去的手也要立即不自然地收回，再若无其事地继续进行晨跑。

    宁须安其实很不喜欢这些记忆——它们从不代表美好，但他似乎又总是在不间断地反刍。

    纪庭不知在何时无声息地缩小了和他的距离，趁着男主人扭头重新审视鞋子的短暂空隙，他轻轻地碰了碰宁须安的手背。

    是个非常拙劣的安慰。

    就像当年刘如兰在某一天买菜时，忽然就碰上了那么一个推销鞋子还非要白送你一双体验装的销售一样生硬。

    宁须安绷着的肩膀微微舒展下来，但他却仍旧在认为，纪庭的安慰绝对谈不上卓有成效：因为他的反刍，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纪庭在他身边。

    男主人在这时转过了脸，他脸上疑惑的情绪很浓：“可我——不是足内翻啊。”

    屋子里属于他的鞋大部分都被翻找了出来，除了那一只解放鞋，其余的每一只鞋子都在证明：男主人的左脚是正常的。

    李朝柯的速度很快，在盘查过长顺工厂的其余员工后，他们幸运地发现，谢木乔的码数和男主人一致，也只有谢木乔的左脚是足内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