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月牙儿 (第1/3页)

    比起被人叫做Cheryl，她更喜欢段月这个名字。

    名字很普通，却是她的父母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名字了。

    段月第一次问阿爸，为什么她叫月牙儿的时候，阿爸指着天上的月亮，说：“因为月亮总挂在天上，阿姆阿爸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家的小月牙。”

    “可是白天没有月亮呀。”

    五岁的段月不懂，“白天没有月亮的话，你们就看不到我了。”

    “白天太阳太大了，晒得我家小月牙受不了，”这时候阿姆过来，捏着段月的鼻子说：“太阳阿爸和阿姆晒就好了，我们家的小月牙只要躲在云里睡觉就好哩！”

    段月被逗得咯咯笑，披着小被子在床上一边蹦跶一边尖叫：“我要和云朵一起睡！”

    段月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显露出她的智慧和冷静，不是轻易几句话就可以被逗笑的孩子。

    她头上系着白布做的花儿，红着眼睛听着不远处的哭声，问身边的阿爸：

    “阿爸，为什么我叫段月，段月断月，如果我不叫段月，阿姆是不是就不会死……”

    明明阿爸也很伤心，却还是要忍住自己的难过安慰身旁的孩子：“阿姆没有离开，她换了一种方式陪你，你看今晚的月亮，它是圆的呀。”

    今晚的月亮是圆的。

    段月很聪明，一次就听懂了阿爸的言外之意。她明明不是小孩子了，也从书中知道鬼神之说根本就是虚构。

    可是她就是愿意相信阿爸。也相信每个月的满月，真的是阿姆回来陪自己了。

    十五岁，阿爸送她去县城里上学。镇上的老师觉得段月很聪明，值得更好的教育环境。

    但比起学习，段月显然有了更在意的事情。

    她最终没能长成月牙儿那样狡黠美丽的面容，她长得很黑很矮，眼睛小，脸又宽。

    同学都在背地里笑话她，嘲笑她土到掉渣的衣服，笑她的长相，笑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好，讲话大舌头，跟牙齿漏风一样。

    她还知道自己有个外号，叫“黑猪”。可对女孩子来说，这实在是太过残忍的外号。

    段月希望自己长得像阿爸。要是像阿爸，她就不会被别人笑话了。

    但她长得像阿姆。

    阿姆生前老是念叨，说当初相亲会上她一眼就相中了阿爸。她趁其他女孩子没来得及反应，拔腿冲出去把代表心意的红布套在了阿爸手上。

    腼腆的少年有些惊讶于这个少女的胆大包天，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相亲会一般都是男孩给女孩表达心意，这还是头一回女孩向男孩当众示爱的。

    阿姆当时羞死了，把脸埋在衣袖后面，跺了跺脚，娇滴滴道：“我欢喜你，你欢不欢喜我嘛！阿郎！”

    少年难为情地看了一眼少女，耳根子都红了，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把自己的红布系在了少女腕上。

    阿姆说，其实她远在这之前，就看上阿爸了。

    阿爸还是少年时就沉默寡言，和同伴上山采药，同伴说什么他都静静地笑，绽开的笑容像泷村春天的湖泊一样温柔。

    那时候他脸比云还白，穿白衣戴白帽，走起路来帽子上蓝色的流苏一摇一晃，又俊又撑抖，离老远都能把她的魂勾走。

    每每说起这个，阿爸总要叹一口气：“那时候我真不欢喜你阿姆，跟个小煤炭似的，我心里想，哎这个阿妹怎么生的这般黑哦。”

    “那阿爸你为什么还要把红布给阿姆呀！”段月趴在阿爸怀里，笑嘻嘻地问。

    “我如果不要你阿姆，以后谁家阿郎敢要呀！这么大胆的阿妹，娶回家不得翻了天。”阿爸回答。

    段月却不高兴了，“阿姆没有错的呀！喜欢就是要说出来嘛，我喜欢阿爸喜欢阿姆，我就是要说出来！”

    阿爸看她生起气来撅得老高的嘴，笑出了声，“好好好，我也喜欢我们家的月牙、喜欢阿姆好不好？”

    段月每每回想，都觉得那真是自己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但是十五岁之后，她似乎觉醒了名为自卑的情绪。她变得不再快乐，也不再爱笑。

    有天班上有女生过生日，给每个人都发了零食吃。段月分到了两颗糖和一包酥饼，她都没吃，郑重放进书包里带回家想给阿爸吃。

    阿爸在县城的工地上打工，每天回来的很晚，回来时总是伴随一阵很浓的汗臭味。阿爸第一时间就去公共浴室里洗澡，他很爱干净，将租来的小房子打理的整整齐齐。

    “这个是糖，”段月指着那枚小小的西瓜糖说，她自己也没吃过，只知道是糖：“嚼几下就可以吞进去，可好吃了。”

    她示意了一下，眨着眼睛嚼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阿爸学她的动作也在嚼。父女俩一同嚼一同咽下去，也一同皱着眉捂脖子：“……怎么这么黏喉咙啊。”

    “可是真的有一股西瓜味呀，好好吃！”段月将糖咽下去，舌头舔着牙齿，回味着西瓜的甘甜。

    阿爸知道段月喜欢吃这种糖，偶尔会给她买来一大包，父女俩一起吃，一起体验黏喉咙的滋味。

    后来段月才明白，这其实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糖，而是口香糖。原来她和阿爸一起吞了快三年的口香糖！

    苦中作乐，莫过于此。

    她和阿爸两个人，虽然日子清贫了些，但